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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大学博物馆身陷赝品漩涡 存在监管盲区

  原标题:重庆大学(分数线,专业设置)博物馆身陷赝品漩涡,部分高校博物馆存监管盲区

  10月上旬,刚刚举办完90年校庆的重庆大学陷入舆论漩涡。

  10月14日,某收藏界自媒体发文《重庆大学耗资670万建了一座赝品博物馆?》,直指刚正式开馆一周的重庆大学博物馆内充斥着赝品。

  一时间,这座位于嘉陵江畔的老牌名校成为众矢之的。10月15日起,重庆大学博物馆暂停对外开放,门口贴着通知,“本馆接到上级通知,进行核查,其间,博物馆暂时闭馆。希望广大师生谅解。”当日,重庆大学官微回应称,重庆大学已成立专门工作组,对该情况进行核查。

  新京报记者走访时发现,这座大门紧锁的博物馆已经不复开馆时的风光,门前铺设的红毯已然卷起,摆放的鲜花也已发蔫了。

  重庆大学博物馆事件的背后,是近年来国内高校兴建博物馆的热潮。《艺术研究》2019年刊发的一篇论文中提及,在国家文物局公布的《全国博物馆名录》中的数据显示,2012年高校博物馆为66座,2019年为96座,平均每年将近10%的增长。

  然而,新京报记者了解到,我国目前还缺乏专门针对高校博物馆管理的相关规程。一些高校博物馆未在文物部门备案,有可能存在一定的监管盲区。

10月17日下午,重庆大学博物馆已不对外开放。 新京报记者 梁静怡 摄10月17日下午,重庆大学博物馆已不对外开放。 新京报记者 梁静怡 摄

  “还没来得及去看,就出事了”

  就在重庆大学校庆日(10月12日)的5天前,位于虎溪校区的新博物馆正式开馆,为这所学校的90岁生日献上一份贺礼。

  据《重庆日报》当日报道,重庆大学博物馆分为中厅、东厅和西厅,当天开展的“大象有形——中国古典造型艺术展”共展出佛造像、玉器、青铜器等400余件展品。在展馆的墙壁上,还有系统介绍青铜器历史、制玉工序、各种纹饰图案含义的文字说明和图表。

  这所博物馆至少已经筹建近4年。据重庆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官方网站消息,2019年12月27日,拟建博物馆藏品评估暨文博研究院筹建专家会在重庆大学一间会议室举行。2019年10月16日,重大博物馆展厅维修招标,同年11月,重庆市渝海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中标,中标金额为546万余元。

  2019年10月19日,据重大基建规划处发布的信息,工程验收,博物馆进入布展阶段,博物馆包含展厅、会议室、办公室、精品储藏间等区域。

  2019年2月26日,据重大教育发展基金会网站,藏品移交。2019年10月7日,重大博物馆正式开馆。

重庆大学虎溪校区博物馆展厅经过10个月的建设,于2019年10月19日通过验收。图片来源:重庆大学基建规划处网站  重庆大学虎溪校区博物馆展厅经过10个月的建设,于2019年10月19日通过验收。图片来源:重庆大学基建规划处网站

  不过,在一些重庆大学教职工眼里,这座博物馆建得有些“无声无息”。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教室不够用,从实验楼旁扩建。”10月19日,重庆大学教师李瑞(化名)告诉新京报记者,从2019年的暑假开始,教师们发现,艺术学院实验楼旁边的空地上摆了几个墩子和一些建材,教师们不能在那停车了。

  李瑞说,自己后来找人打听才知道那里要建博物馆,“当时还很开心,觉得建博物馆是好事,会对学科建设有帮助。”可直到2019年暑假博物馆建好,李瑞也没得到更新的消息。

  另一位教师王成(化名)也表示,“我没有看到学校内部网或者外部网对博物馆定位、藏品有任何公开的、广泛的征集。”

  “到底那个博物馆是干嘛的,都不知道,我们都蒙在鼓里”,李瑞说,直到博物馆开馆,他打算前去参观,然而,“还没来得及去看,就出事了。”

  10月15日,重庆大学官微回应称,重庆大学已成立专门工作组,对博物馆的情况进行核查。不过,截至发稿,重庆大学仍未公布调查结果。

10月17日,重庆大学博物馆门口粘贴着暂时闭馆通知,门口有保安把守。 新京报记者 梁静怡 摄10月17日,重庆大学博物馆门口粘贴着暂时闭馆通知,门口有保安把守。 新京报记者 梁静怡 摄

  未在文物部门备案

  根据《博物馆条例》,设立博物馆,应当向馆址所在地文物主管部门备案;博物馆举办陈列展览,应当在陈列展览开始之日10个工作日前向陈列展览举办地的文物主管部门或者其他有关部门备案。

  10月17日,中国人民大学(分数线,专业设置)家书博物馆副馆长张丁告诉新京报记者,2019年,人民大学批准成立家书博物馆后,馆方工作人员准备了博物馆定位、面积、藏品清单等一系列材料到北京市文物局备案,随后文物局派专家考察,批准备案后,“这样才成为国家承认的博物馆。”

  但据央视报道,10月16日,重庆文物局博物馆与社会文物处处长严小红表示,目前,重庆文物局既未收到重庆大学博物馆的设立备案申请,也没有收到重庆大学博物馆的举办展览备案申请。

  2019年6月和2019年8月,浙江师范大学陶瓷艺术馆和北京师范大学(分数线,专业设置)校友邱季端的古陶瓷捐献先后陷入“赝品”风波。据两地文物局事后回应,他们均未接到相关单位和个人办理博物馆的注册登记和备案手续。

  一位文物类刊物的主编向新京报记者分析,因许多高校博物馆未在文物部门备案,造成统计上的数据差异。如,2019年11月发布于教育部官网、落款为教育部的一份政协提案答复函中提及,“据不完全统计,目前我国已经有各类高校博物馆250余家。”但新京报记者在2019年国家文物局公布的《全国博物馆名录》中查询,高校博物馆的数量只有100所左右。

  造成数据差异的另一原因,“统计口径可能不一样,有的数据是根据是否财政拨款,而数据也有可能有滞后,无法实时更新。”

  至于这些高校博物馆为何没有备案,上述主编表示,和高校博物馆管理者对程序不了解有关,“很多人办学很有水平,但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来办一个博物馆。”

  张丁也认为,有些高校博物馆的负责人并不是文博系统的专业人士,“可能不了解相关政策,不知道有哪些要求。”张丁还表示,“备案就像公司上市,意味着受到文物管理部门和公众的监督,有的博物馆为了自由,也就不备案了。”

  “有的高校办博物馆,只当成是(自己内部)设立二级机构的事情。”在国家文物局主管月刊《文物天地》执行主编朱威看来,一旦在文物局备案,文物局会派人来查看是否合规,对展品提供意见,“就不会发生现在尴尬的事。”

  新京报记者查询《博物馆条例》,发现有相关条款规定,文物主管部门会对备案后的博物馆藏品来源、陈列展览的内容、从事文物或非文物藏品的商业经营活动等进行管理。

重庆大学博物馆展厅经过10个月的建设,于2019年10月19日通过验收。图片来源:重庆大学基建规划处网站  重庆大学博物馆展厅经过10个月的建设,于2019年10月19日通过验收。图片来源:重庆大学基建规划处网站

  如何保证藏品为真

  一位曾经在国家级博物馆工作过15年的专家说,“以前的高校博物馆都是在考古系的基础上建立的,比如北大博物馆,所以藏品真伪可控。”但是,出土的文物是有限的,也有很多大学没有考古系。

  受访专家均表示,一旦涉及到珍贵藏品,需要一定机制保证藏品为真。

  “藏品是博物馆的灵魂。”张丁介绍,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征集藏品时,涉及重点文物如陈独秀书信,曾由国家文物局组织了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七位专家参与鉴定,一致认为是珍贵文物且确认真伪后,学校又组织校内外文博专家再次鉴定,最终才决定收藏。

  清华艺术博物馆常务副馆长杜鹏飞介绍,清华艺博主要是向艺术家和收藏家征集藏品,“关键要保证捐赠品的合法、可靠。”

  为此,清华艺博成立了收藏鉴定委员会,若有人有捐赠意向,会先进行鉴定。“开馆以来已经遇到太多不靠谱的捐赠人,通常都是在图片把关阶段就pass掉了。”杜鹏飞说。

  和国内高校博物馆组织一次性鉴定工作不同,国外一些高校博物馆的鉴定是“长期慢慢甄别”。

  考古专家唐际根经常赴国外大学及博物馆交流。他记得,芝加哥某博物馆收藏过三十多块甲骨,随着多批专家进入库房甄别,仅剩下3块被判定为真品。但唐际根根据刀法,认为余下的三块应该也是赝品,博物馆人员便把他的话写在小纸条上,压在甲骨下面,标注“真假存疑”。

  “他们很注重文物真伪,不断请中国专家去鉴定。在确认为真品之前,是不拿出来展览的,非常谨慎。”唐际根说。

10月8日,公众号“江上说的”作者江上(化名)在重庆大学博物馆拍摄的人骑青铜俑。受访者供图10月8日,公众号“江上说的”作者江上(化名)在重庆大学博物馆拍摄的人骑青铜俑。受访者供图

  缺乏管理规程

  近年来,高校纷纷兴建博物馆。

  《艺术研究》2019年刊发的一篇论文中提及,国家文物局公布的《全国博物馆名录》显示,2012年高校博物馆为66座,2019年为96座,平均每年将近10%的增长。

  梳理公开报道,仅今年9月份,就有两所大学博物馆开馆或开工。2019年9月8日,浙江大学(分数线,专业设置)艺术与考古博物馆开馆;9月29日,由成都市与四川大学共同建设的四川大学博物馆群项目正式开工。

  在后者的开工仪式上,四川一位领导致辞称,该项目可以“为川大‘双一流’建设提供重要支撑。”10月7日,重庆大学相关负责人在接受《重庆日报》采访时也表示,“建设双一流高校的必备条件之一就是学校要有博物馆。”

  但新京报记者查阅教育部网站关于建设“双一流”高校的指导意见,并没有发现相关要求。2019年国家教育部公布的“双一流”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中,截至2019年7月,42所大学中拥有大学博物馆的为22所,并非“标配”。

  “据我所知,还没有明确将博物馆纳入‘双一流’的考核指标,”10月17日,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副馆长张丁告诉新京报记者。

  目前,高校博物馆纷纷建立,但我国还缺乏专门针对高校博物馆管理的法律法规。张丁说,“高校归教育主管部门管,博物馆归文物部门管,那么高校博物馆归教育主管部门还是文物部门管?”

  一个熟悉高校博物馆管理的专家介绍,教育主管部门没有任何一个专门部门有跟博物馆有关的职能,缺少对高校博物馆的支持。

  2011年,国家文物局和教育部曾经发布《关于加强高校博物馆建设与发展的通知》,提及“教育部将会同国家文物局等有关部门制定《普通高等院校博物馆规程》,设立高校博物馆发展指导委员会,建立高校博物馆建设与发展联席工作会议,编制和实施高校博物馆发展规划”。

  张丁说,“我当时很高兴,以为很快高校博物馆要纳入管理了。”但迄今为止,还没有相关的规程出台。

10月17日,重庆大学博物馆门口依旧挂着海报。新京报记者 梁静怡 摄10月17日,重庆大学博物馆门口依旧挂着海报。新京报记者 梁静怡 摄

  可能的监管盲区

  “出这种事儿是必然的”,重庆大学博物馆事件发生后,一位资深博物馆专家和同事讨论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上述专家向新京报记者分析,虽然《博物馆条例》里规定,国家文物主管部门负责全国博物馆监督管理工作,然而,高校与文物部门属于两个系统,可能存在一定的监管盲区。

  在这种情况下,高校博物馆往往会出现“没有标准、一哄而上、各自为战”等情况,张丁说,有的高校博物馆一周只开两三天,有的博物馆和校史馆、图书馆混在一起,管理很不规范。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张丁认为,一旦学校不重视,博物馆发展不起来,展览陈旧、门前冷清,校方就更不重视了。

  在微博上,吉林大学(分数线,专业设置)考古与艺术博物馆曾自嘲是“世界上最穷的博物馆”。

  该博物馆的一位前员工向新京报记者透露,每年他们只能从学校拿到几万元的资金支持,这对维持一座博物馆的运营来说是杯水车薪——因为交不起暖气费,博物馆只能在寒假闭馆;一个符合标准的恒温恒湿的展柜需要上万元,很多对展出条件有较高要求的珍贵藏品未能展出。

  唐际根曾经参观国内一所大学博物馆,发现馆内灯光昏暗,拍照光线不足。博物馆方对他解释说,“我们太穷,灯光没有设计好。灯具很难得到及时更换。”

  即使是像清华艺博这样资源丰富的名校博物馆,也会遇到难题。

  2019年,清华艺博策划了日本艺术家绢谷幸二的作品展,因展览很成功,捐谷提出捐赠一件作品给清华,但作品入关时报价是4600万日元,按国家规定,清华艺博需要支付100多万人民币的进口关税,因此,此作品迄今还在日本的仓库里。

  2010年1月4日,《国有公益性收藏单位进口藏品免税暂行规定》公布了享受该项税收优惠政策的省级以上国有公益性收藏单位名单(第一批)。该名单列出了176家国有公益性收藏单位,后于2019、2019年增补,但在名单中,没有一家高校博物馆。

  “我们没有这个钱,而且为什么要为捐赠给国家的资产交税?”杜鹏飞希望国家能够对高校博物馆一视同仁,“国有公益性收藏单位名录里的机构,可以从境外免税接受捐赠的,大学博物馆(也是国有公益性)为什么不可以?”

  “因校制宜”

  “重庆大学建博物馆是好事,说明学校重视人文教育。”尽管学校因“赝品博物馆”事件处于风口浪尖,教师李瑞依然坚持这一看法。

  李瑞说,重庆大学被众人熟知的是一所以理工学科为侧重点的大学,但实际上,在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以前,一直是文理皆享有声誉的综合性大学,现在也在建设多学科综合性全国重点大学。

  “希望以人文精神建校,这个精神是对的。”李瑞说。

  张丁对以人文精神建校表示认可,他告诉新京报记者,自从建了家书博物馆,人民大学开设文史课时,有的老师会把学生带到博物馆,对照着陈独秀等人的信件讲解。比如陈独秀在书信中使用了白话文,用了一些新式标点符号,学生们就能更深刻的感受到陈独秀、胡适这些新文化运动主将给中国文化发展带来的变化。

  国家文物局主管的月刊《文物天地》执行主编朱威也说,“偏理工科的综合性院校这些年越来越重视人文通识教育。”

  “如果大家只盯着出土的那几件瓷器陶器,就把文物的概念理解狭隘了。”唐际根说。同样在偏重理工科的南方科技大学,唐际根会带着学生去山上发掘遗迹,参与遗迹保护,标出古代居民点……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理工科学校也就有了人文精神”。

  故宫博物院宫廷部研究员周京南也认为,高校建博物馆应突出自身特色。比如西南财经大学的货币金融博物馆,从世界上面积最大的纸币“大明宝钞”到历史上最早的年号钱“汉兴钱”,博物馆中珍藏有6000多种中外钱币,2万多种票据、契据的货币证券,其中不少藏品是孤品,具有极其珍贵的历史价值,充分体现了学校的金融学科特色。

  在周京南看来,重庆是一座老工业城市,重庆大学以理工见长,当时教职员工用过的仪器、课本、生产出来的机器模型、老的车床都很有历史价值。“这些是重庆大学的强项,没必要非要跨界做一些文物、艺术的展览。 ”

  新京报记者 梁静怡 

  责任编辑:黄晓冬